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概率图模型(PGM)核心理论与算法推导
前置知识假设:读者已掌握概率论(条件概率、贝叶斯定理、全概率公式)、微积分(多元微分、矩阵运算)以及基本的信息论概念(熵、KL散度)。本文档目标是从底层数学逻辑构建对 PGM 的系统性理解。
一、表示理论 (Representation)
1.1 贝叶斯网络 (Bayesian Network / Directed Graphical Model)
1.1.1 因子分解公式
贝叶斯网络 又称有向图模型,其核心思想是利用有向无环图(DAG)编码随机变量之间的条件依赖关系。
设图 $\mathcal{G} = (\mathcal{V}, \mathcal{E})$,节点集合 $\mathcal{V} = {X_1, \ldots, X_n}$,每条边表示直接的因果影响。对于任意节点 $X_i$,令 \text{Pa}(i) 表示其父节点集合,则联合分布可以因子分解为:
P(X_1, \ldots, X_n) = \prod_{i=1}^{n} P(X_i \mid X_{\text{Pa}(i)})
其中约定:当 $\text{Pa}(i) = \emptyset$(即无父节点)时,$P(X_i \mid X_{\text{Pa}(i)}) \equiv P(X_i)$。
Bayes 定理在图模型中的作用:在因子分解中,每个条件概率分布
P(X_i \mid X_{\text{Pa}(i)})本质上是贝叶斯规则的局部应用——当我们有父节点的先验知识时,它定义了子节点的似然。
为什么分解是合理的?
根据链式法则,任何联合分布都满足:
P(X_1, \ldots, X_n) = P(X_n \mid X_{n-1}, \ldots, X_1) \cdot P(X_{n-1} \mid X_{n-2}, \ldots, X_1) \cdots P(X_1)
若图结构规定只有 \text{Pa}(i) 中的变量直接影响 $X_i$,则 P(X_i \mid X_{\text{Pa}(i)}) 以外的变量在条件中都可以边缘化掉,上式恰好化简为因子分解形式。
1.1.2 D-分离(D-separation)准则
核心问题:给定图结构,我们如何快速判断两组变量之间是否条件独立?
D-分离 提供了一套基于图结构的判定准则,是贝叶斯网络中最重要的工具性定理。
定义(迹 / Trail):一条从节点 A 到节点 B 的迹(trail)指二者之间沿任意方向(顺向或逆向)的一条路径。路径经过的中间节点集合记为 $\mathbf{Z}$。
D-分离的三条基本规则:
规则 1:顺序结构(Serial / Chain)
A → M → B
当中间节点 M 被观测(即 $M \in \mathbf{Z}$)时,A 与 B 条件独立。
A \perp B \mid M \quad \Longleftrightarrow \quad P(A, B \mid M) = P(A \mid M) P(B \mid M)
直观理解:M 作为"信息管道",一旦我们知道 M 的值,从 A 到 B 的信息流就被阻断。
规则 2:发散结构(Diverging / Fork)
A ← M → B
当 M 被观测时,A 与 B 条件独立。
A \perp B \mid M \quad \Longleftrightarrow \quad P(A, B \mid M) = P(A \mid M) P(B \mid M)
直观理解:M 是 A 和 B 的共同原因(common cause),一旦控制 $M$,A 与 B 之间的伪相关(spurious correlation)消失。这正是"解释规避"(Explaining Away)现象的数学表述。
规则 3:收敛结构(Converging / Collider)
A → M ← B
收敛结构 $A \to M \leftarrow B$(Collider)中:
- 未观测
M及其后代时:路径被阻断,$A \perp B$(边缘独立); - 一旦观测
M或其任意后代:路径被打通,独立性消失,A与B变得相关。
解释规避(Explaining Away)实例:假设
A= 草地湿,B= 洒水车没来,M= 下雨了。若我们观察到 $M$(下雨),$A$(草地湿)就被"解释"了,从而降低了对 $B$(洒水车没来)的信念——A与B在M条件下变得负相关。
D-分离的完整判定算法:
- 将需要判断条件独立性的两组节点集合记为
\mathbf{X}和 $\mathbf{Y}$,条件集为 $\mathbf{Z}$。 - 在图上标记所有
\mathbf{Z}中的节点为"已观测"(blocked/cut)。 - 在所有从
\mathbf{X}中任意节点到\mathbf{Y}中任意节点的迹上,检查是否存在有效阻断:- 对于顺序/发散结构:若中间节点被观测,则阻断。
- 对于收敛结构:若中间节点及其所有后代均未被观测,则阻断;否则不阻断。
- 若所有迹均被阻断,则 $\mathbf{X} \perp \mathbf{Y} \mid \mathbf{Z}$(D-分离成立)。
定理(D-分离与条件独立的对应关系):
给定一个贝叶斯网络 $\mathcal{G}$,全局马尔可夫性(Global Markov Property)表明:若集合
\mathbf{X}与\mathbf{Y}在\mathcal{G}中被\mathbf{Z}D-分离,则在实际的概率分布P中,\mathbf{X} \perp \mathbf{Y} \mid \mathbf{Z}成立。逆命题为忠实性(Faithfulness):若
P中\mathbf{X} \perp \mathbf{Y} \mid \mathbf{Z}成立,则在\mathcal{G}中\mathbf{X}与\mathbf{Y}被\mathbf{Z}D-分离。
1.2 马尔可夫随机场(Markov Random Field / Undirected Graphical Model)
1.2.1 势函数与团分解
马尔可夫随机场(MRF) 使用无向图编码变量之间的对称依赖关系,适用于不存在明确因果方向的问题(如图像、蛋白质结构、社交网络)。
关键区别:无向图中不存在"父节点-子节点"的非对称关系,因此无法直接写出条件概率的贝叶斯链式分解。
团(Clique)定义:在无向图 \mathcal{G} 中,节点的集合 \mathbf{C} 被称为一个团,当且仅当 \mathbf{C} 中的任意两个节点之间都有边相连(即 \mathbf{C} 为一完全子图)。若无法再向其中加入节点而不破坏团性质,则称之为最大团(maximal clique)。
MRF 的联合分布分解:设 \mathcal{C} 为图 \mathcal{G} 的所有最大团集合,\psi_{\mathbf{C}}(\mathbf{x}_{\mathbf{C}}) 为定义在最大团 \mathbf{C} 上的势函数(potential function,非概率意义上的正函数),则联合分布可以分解为:
P(\mathbf{x}) = \frac{1}{Z} \prod_{\mathbf{C} \in \mathcal{C}} \psi_{\mathbf{C}}(\mathbf{x}_{\mathbf{C}})
其中归一化常数:
Z = \sum_{\mathbf{x}} \prod_{\mathbf{C} \in \mathcal{C}} \psi_{\mathbf{C}}(\mathbf{x}_{\mathbf{C}})
称为配分函数(partition function)。
物理直觉:势函数可以理解为"局部配置的能量"的指数化($e^{-\text{energy}}$)。
Z的作用是确保概率归一化,这在统计物理中来自玻尔兹曼分布。
1.2.2 Hammersley-Clifford 定理(核心定理)
定理陈述:
设
\mathbf{X}为定义在无向图\mathcal{G}上的随机向量。$P(\mathbf{x}) > 0$(严格为正)对所有状态成立的条件下,以下三个命题等价:
P满足局部马尔可夫性(Local Markov Property):任意节点 $u$,给定其邻居 $N(u)$,有 $X_u \perp X_{\mathcal{V} \setminus N(u) \setminus {u}} \mid X_{N(u)}$;P满足成对马尔可夫性(Pairwise Markov Property):任意无直接边的节点对 $(u,v)$,给定所有其他节点,X_u与X_v条件独立;P可以表示为最大团势函数的乘积形式:$P(\mathbf{x}) = \frac{1}{Z} \prod_{\mathbf{C} \in \mathcal{C}} \phi_{\mathbf{C}}(\mathbf{x}_{\mathbf{C}})$,其中\mathcal{C}为最大团集合。
证明思路(概述):
方向 (3) \Rightarrow (1):这是直接的——若联合分布可以写成最大团势函数的乘积,则任意无直接边的节点 u, v 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最大团中(否则它们之间必有边)。因此影响 u 和 v 的唯一途径必须经过其他节点,条件独立性由乘积结构直接给出。
方向 (1) \Rightarrow (3)(核心证明):
从 MRF 的正性假设 P(\mathbf{x}) > 0 出发:
-
引入势函数的构造:对于任意最大团 $\mathbf{C}$,定义
\phi_{\mathbf{C}}(\mathbf{x}_{\mathbf{C}}) = \exp\left(-\sum_{A \subseteq \mathbf{C}, |A| \geq 1} (-1)^{|\mathbf{C}|-|A|} \ln P(\mathbf{x}_A)\right)其中
\mathbf{x}_A表示在子集A上的边际分布。这个构造源自容斥原理(Inclusion-Exclusion)。 -
验证该势函数的乘积确实等于 $P(\mathbf{x})$:通过归纳最大团的覆盖顺序,可以证明
P(\mathbf{x}) = \prod_{\mathbf{C} \in \mathcal{C}} \phi_{\mathbf{C}}(\mathbf{x}_{\mathbf{C}}) / Z其中
Z确保归一化。 -
正性假设的关键作用:若
P(\mathbf{x}) = 0对某些状态成立,则无法定义对数势函数,定理失效。这正是为什么 Hammersley-Clifford 定理要求P为严格正(strictly positive)的原因。
推论(条件随机场 / CRF):当 MRF 应用于序列标注等结构化预测问题时,每个位置的标签作为观测变量的条件分布,即 $P(\mathbf{y} \mid \mathbf{x}) = \frac{1}{Z(\mathbf{x})} \prod_{\mathbf{C}} \psi_{\mathbf{C}}(\mathbf{y}{\mathbf{C}}, \mathbf{x}{\mathbf{C}})$。这直接催生了条件随机场(Conditional Random Field),是序列标注的标准方法。
二、推断算法(Inference)的数学本质
2.1 精确推断
2.1.1 变量消去法(Variable Elimination)
变量消去法是精确推断的基石,其核心思想是边缘化求解时,按适当顺序将变量逐一积分消去,避免直接计算联合分布的指数级复杂度。
目标:计算边缘概率 $P(X_q) = \sum_{\mathbf{X}_{-q}} P(\mathbf{X})$,其中 \mathbf{X}_{-q} 表示除 X_q 以外的所有变量。
基本步骤:
设变量集合 $\mathbf{X} = {X_1, \ldots, X_n}$,因子分解后的因子集合 $\Phi = {\phi_1, \ldots, \phi_m}$。
- 选择消除顺序(elimination order)$\pi = (X_{\pi(1)}, \ldots, X_{\pi(n)})$;
- 对于每个待消除的变量 $X_k$,收集所有包含
X_k的因子,构造message:
其中m_k(X_k) = \sum_{\mathbf{X}_{\setminus k}} \left( \prod_{\phi_i \in \text{Rel}(X_k)} \phi_i \right)\mathbf{X}_{\setminus k}表示当前尚未消除的变量集合(不含 $X_k$); - 将该 message 作为一个新的因子加入因子集,移除所有已用因子;
- 重复直到仅剩目标变量。
复杂度分析:若图结构中每个因子涉及的变量最多为 $k$,则时间复杂度为 $O(n \cdot d^k)$,其中 d 为每个变量的状态数。树状结构可达到 $O(n d)$。
示例:对于链状 CRF:
P(X_1, \ldots, X_n) = \frac{1}{Z} \prod_{i=1}^{n-1} \psi_i(X_i, X_{i+1})
计算 P(X_n) 时,从 X_1 开始逐步消除:
P(X_n) = \sum_{X_{n-1}} \psi_{n-1}(X_{n-1}, X_n) \left[ \sum_{X_{n-2}} \psi_{n-2}(X_{n-2}, X_{n-1}) \left[ \cdots \left[ \sum_{X_1} \psi_1(X_1, X_2) \right] \cdots \right] \right]
2.1.2 信念传播算法(Belief Propagation / Sum-Product Algorithm)
核心问题:变量消去法虽然正确,但无法重用中间计算(每次查询都需要重新消除)。当需要计算多个边缘分布时,效率极低。
信念传播 通过消息传递(message passing)框架解决这个问题——它将变量消去的过程转化为图上邻居之间的信息交互,使得中间结果可以被复用。
消息传递公式推导:
考虑节点 i 向邻居 j 传递的消息。设 \mathbf{m}_{ki}(X_i) 为从邻居 k 传递给 i 的消息(关于 X_i 的函数),则节点 i 汇总所有来自除 j 以外邻居的消息,生成向 j 的消息:
\boxed{m_{ij}(X_j) = \sum_{X_i} \phi_i(X_i) \cdot \psi_{ij}(X_i, X_j) \cdot \prod_{k \in N(i) \setminus j} m_{ki}(X_i)}
其中 N(i) 为节点 i 的所有邻居集合。
解释:
- $\phi_i(X_i)$:节点
i的势函数(如果i是最大团的一部分) - $\psi_{ij}(X_i, X_j)$:边
(i,j)的势函数 - $\prod_{k \in N(i) \setminus j} m_{ki}(X_i)$:从所有其他邻居收到的消息的乘积
边际概率的估计(Belief):当消息传递收敛后,节点 i 的边际概率估计为:
b_i(X_i) \propto \phi_i(X_i) \cdot \prod_{k \in N(i)} m_{ki}(X_i)
对于边 (i,j) 的边际:
b_{ij}(X_i, X_j) \propto \phi_i(X_i) \cdot \phi_j(X_j) \cdot \psi_{ij}(X_i, X_j) \cdot \prod_{k \in N(i) \setminus j} m_{ki}(X_i) \cdot \prod_{l \in N(j) \setminus i} m_{lj}(X_j)
树状图上的收敛性证明:
定理(树状图信念传播的精确性):若图结构为树(无环),则信念传播算法在消息传递有限次(最多
2 \times (N-1)轮)后收敛,且得到的边际概率b_i, b_{ij}精确等于 真实的边缘分布 $P(X_i), P(X_i, X_j)$。
证明思路:
- 在树上,存在唯一的从任意节点到任意其他节点的路径;
- 变量消除的顺序等价于从叶子到根的消息传递;
- 由于无环,不存在消息的"冲突"或"循环依赖";
- 每条消息的计算恰好对应一次完整的变量消除;
- 收敛性由消息更新规则的有限步收敛性保证(树深度有限)。
注:对于带环图(loopy graph),标准 Sum-Product 信念传播直接迭代称为循环信念传播(Loopy Belief Propagation, LBP)——它本质上是 BP 在环图上的直接应用,无收敛与精确性保证。工程上常有效但缺乏理论保证。
2.2 近似推断
精确推断在大多数实际场景下不可行——联合状态空间随变量数指数增长($O(d^n)$)。近似推断方法分为随机方法(蒙特卡洛采样)和确定性方法(变分推断)。以下重点讲解变分推断。
2.2.1 变分推断的核心框架
问题设定:给定观测数据 \mathbf{x} 和隐变量 $\mathbf{z}$,目标是计算后验分布 $P(\mathbf{z} \mid \mathbf{x}) = \frac{P(\mathbf{x}, \mathbf{z})}{P(\mathbf{x})}$。然而配分函数 P(\mathbf{x}) = \sum_{\mathbf{z}} P(\mathbf{x}, \mathbf{z}) 的计算通常 intractable(指数复杂度)。
变分推断的核心思想:将推断问题转化为优化问题——用一个简单的参数化分布 q(\mathbf{z}) 去近似真实后验 $P(\mathbf{z} \mid \mathbf{x})$,通过优化两者之间的差距来获得好的近似。
2.2.2 证据下界(Evidence Lower Bound, ELBO)的数学推导
第一步:引入辅助分布与 KL 散度
对于任意辅助分布 $q(\mathbf{z})$(又称变分分布),利用概率论的基本恒等式(全概率公式 + 对数分解):
\ln P(\mathbf{x}) = \ln \frac{P(\mathbf{x}, \mathbf{z})}{P(\mathbf{z} \mid \mathbf{x})} = \ln P(\mathbf{x}, \mathbf{z}) - \ln P(\mathbf{z} \mid \mathbf{x})
对 q(\mathbf{z}) 取期望:
\ln P(\mathbf{x}) = \mathbb{E}_{q(\mathbf{z})}\left[ \ln \frac{P(\mathbf{x}, \mathbf{z})}{q(\mathbf{z})} \right] + \mathbb{E}_{q(\mathbf{z})}\left[ \ln \frac{q(\mathbf{z})}{P(\mathbf{z} \mid \mathbf{x})} \right]
第二项恰好是 KL 散度 的定义:
KL(q(\mathbf{z}) \| P(\mathbf{z} \mid \mathbf{x})) = \mathbb{E}_{q(\mathbf{z})} \left[ \ln \frac{q(\mathbf{z})}{P(\mathbf{z} \mid \mathbf{x})} \right] \geq 0
第二步:重排得到 ELBO
\ln P(\mathbf{x}) = \underbrace{\mathbb{E}_{q(\mathbf{z})} \left[ \ln \frac{P(\mathbf{x}, \mathbf{z})}{q(\mathbf{z})} \right]}_{\text{ELBO}} + \underbrace{KL(q(\mathbf{z}) \| P(\mathbf{z} \mid \mathbf{x}))}_{\geq 0}
由于 KL 散度非负,故:
\boxed{\ln P(\mathbf{x}) \geq \mathcal{L}(q) = \mathbb{E}_{q(\mathbf{z})}\left[ \ln P(\mathbf{x}, \mathbf{z}) - \ln q(\mathbf{z}) \right]}
这就是 证据下界(ELBO)——它给出了 \ln P(\mathbf{x}) 的下界。
第三步:ELBO 的等价形式
ELBO 还有两种等价的表达,便于不同角度的理解:
-
能量-熵形式:
\mathcal{L}(q) = \mathbb{E}_{q(\mathbf{z})}[\ln P(\mathbf{x}, \mathbf{z})] + \mathbb{H}[q(\mathbf{z})]其中
\mathbb{H}[q] = -\mathbb{E}_q[\ln q]为q的熵。第一项可以理解为"重构似然"(让q集中于高联合概率区域),第二项鼓励q保持高熵(避免过度自信)。 -
交叉熵形式:
\mathcal{L}(q) = \mathbb{E}_{q(\mathbf{z})}[\ln P(\mathbf{x} \mid \mathbf{z})] - KL(q(\mathbf{z}) \| P(\mathbf{z}))其中
P(\mathbf{z})为隐变量的先验分布。这揭示了 VAE 中"重构项 + 正则化项"的理论基础。
第三步:变分推断的优化目标
由于 $\ln P(\mathbf{x}) = \mathcal{L}(q) + KL(q | P)$,且 \ln P(\mathbf{x}) 为常数(不依赖 $q$),最大化 ELBO 等价于最小化 $KL(q | P)$,即让变分分布 q 尽可能接近真实后验 $P$。
\boxed{q^* = \arg\max_q \mathcal{L}(q) \quad \Longleftrightarrow \quad \arg\min_q KL(q(\mathbf{z}) \| P(\mathbf{z} \mid \mathbf{x}))}
Jensen 不等式的视角:$\ln P(\mathbf{x}) = \ln \sum_{\mathbf{z}} P(\mathbf{x}, \mathbf{z}) = \ln \sum_{\mathbf{z}} \frac{q(\mathbf{z})}{q(\mathbf{z})} P(\mathbf{x}, \mathbf{z}) \geq \mathbb{E}_q\left[\ln \frac{P(\mathbf{x}, \mathbf{z})}{q(\mathbf{z})}\right] = \mathcal{L}(q)$。这里用到的是
\ln的凹性(即 Jensen 不等式\phi(\mathbb{E}[X]) \geq \mathbb{E}[\phi(X)]对凹函数\phi成立)。ELBO 正是从 Jensen 不等式推导出的下界。
三、学习理论(Learning)
3.1 参数学习:MLE vs MAP
给定数据集 $\mathcal{D} = {\mathbf{x}^{(i)}}_{i=1}^{N}$,假设数据由参数 \theta 控制的分布生成。
极大似然估计(MLE):
\theta^{\text{MLE}} = \arg\max_\theta \prod_{i=1}^{N} P(\mathbf{x}^{(i)} \mid \theta) \quad \Longleftrightarrow \quad \arg\max_\theta \sum_{i=1}^{N} \ln P(\mathbf{x}^{(i)} \mid \theta)
MLE 的核心思想是:寻找使观测数据出现概率最大的参数值。
最大后验估计(MAP):
\theta^{\text{MAP}} = \arg\max_\theta \prod_{i=1}^{N} P(\mathbf{x}^{(i)} \mid \theta) P(\theta) \quad \Longleftrightarrow \quad \arg\max_\theta \sum_{i=1}^{N} \ln P(\mathbf{x}^{(i)} \mid \theta) + \ln P(\theta)
MAP 引入参数先验 $P(\theta)$,本质上是对 MLE 施加正则化——当数据稀疏时,先验防止模型过度自信。
贝叶斯估计 vs 点估计:MLE 和 MAP 都是点估计(point estimation)。贝叶斯方法保留参数的后验分布 $P(\theta \mid \mathcal{D})$,对参数进行积分(边际化),但这通常计算代价更高。
3.2 EM 算法(Expectation-Maximization)
3.2.1 问题的提出:隐变量模型
当数据中包含隐变量(latent variable) \mathbf{z} 时,直接 MLE 不可行:
\theta^{\text{MLE}} = \arg\max_\theta \sum_{i=1}^{N} \ln \sum_{\mathbf{z}^{(i)}} P(\mathbf{x}^{(i)}, \mathbf{z}^{(i)} \mid \theta)
问题在于:\ln \sum_{\mathbf{z}} \cdots 无法拆分为可求和的项(对数无法穿过求和符号)。
3.2.2 Jensen 不等式推导 EM 迭代
E 步(Expectation):固定当前参数 $\theta^{\text{old}}$,计算隐变量的后验分布 $P(\mathbf{z} \mid \mathbf{x}, \theta^{\text{old}})$,并在此基础上计算当前 ELBO:
\mathcal{L}(q, \theta^{\text{old}}) = \mathbb{E}_{q(\mathbf{z})}[\ln P(\mathbf{x}, \mathbf{z} \mid \theta^{\text{old}})] - \mathbb{E}_{q(\mathbf{z})}[\ln q(\mathbf{z})]
其中 $q(\mathbf{z}) = P(\mathbf{z} \mid \mathbf{x}, \theta^{\text{old}})$。
关键洞察:当 q(\mathbf{z}) = P(\mathbf{z} \mid \mathbf{x}, \theta^{\text{old}}) 时,ELBO 取到紧(tight)值——此时 $KL(q | P) = 0$,ELBO 等于真实对数似然 $\ln P(\mathbf{x} \mid \theta^{\text{old}})$。
M 步(Maximization):固定 $q(\mathbf{z})$(即固定 E 步的结果),更新参数 $\theta$:
\theta^{\text{new}} = \arg\max_\theta \mathbb{E}_{P(\mathbf{z} \mid \mathbf{x}, \theta^{\text{old}})}[\ln P(\mathbf{x}, \mathbf{z} \mid \theta)]
即最大化完整数据对数似然在隐变量后验分布下的期望。
3.2.3 单调收敛性的严格证明
定理(EM 算法的单调性):在每一步迭代中,EM 算法保证 $\ln P(\mathbf{x} \mid \theta^{\text{new}}) \geq \ln P(\mathbf{x} \mid \theta^{\text{old}})$。
证明:
从 ELBO 的定义出发,对任意 q(\mathbf{z}) 和 $\theta$:
\ln P(\mathbf{x} \mid \theta) = \mathcal{L}(q, \theta) + KL(q(\mathbf{z}) \| P(\mathbf{z} \mid \mathbf{x}, \theta))
固定 $\theta^{\text{old}}$,选择 $q^(\mathbf{z}) = P(\mathbf{z} \mid \mathbf{x}, \theta^{\text{old}})$,则 $KL(q^ | P) = 0$,故:
\ln P(\mathbf{x} \mid \theta^{\text{old}}) = \mathcal{L}(q^*, \theta^{\text{old}})
M 步最大化 $\mathcal{L}(q^, \theta)$,故 $\mathcal{L}(q^, \theta^{\text{new}}) \geq \mathcal{L}(q^*, \theta^{\text{old}}) = \ln P(\mathbf{x} \mid \theta^{\text{old}})$。
E 步更新 $q$,令 $q^{\text{new}}(\mathbf{z}) = P(\mathbf{z} \mid \mathbf{x}, \theta^{\text{new}})$,此时 $KL(q^{\text{new}} | P(\cdot \mid \mathbf{x}, \theta^{\text{new}})) = 0$,故:
\ln P(\mathbf{x} \mid \theta^{\text{new}}) = \mathcal{L}(q^{\text{new}}, \theta^{\text{new}}) \geq \mathcal{L}(q^*, \theta^{\text{new}})
综合两步:
\ln P(\mathbf{x} \mid \theta^{\text{new}}) \geq \mathcal{L}(q^*, \theta^{\text{new}}) \geq \mathcal{L}(q^*, \theta^{\text{old}}) = \ln P(\mathbf{x} \mid \theta^{\text{old}})
得证。\square
EM 的几何直觉:EM 算法在参数空间和变分分布空间之间交替爬山。每次 E 步找到当前参数下最紧的 ELBO 下界(提升对数似然到相同值),每次 M 步在该下界上寻找新的峰值(提升参数),如此循环直到收敛。
四、总结与直觉
4.1 图结构与概率统计的统一
概率图模型的核心贡献在于建立了图论与概率论之间的精确对应:
| 图论概念 | 概率论解释 |
|---|---|
| 节点 | 随机变量 |
| 边(无向) | 变量间的对称依赖关系 |
| 边(有向) | 因果 / 条件依赖方向 |
| 路径阻断(D-分离) | 条件独立性的判定准则 |
| 最大团 | 联合势函数的作用范围 |
| 因子分解 | 联合分布的乘法结构 |
4.2 表示、推断与学习的统一框架
表示(Representation) 推断(Inference) 学习(Learning)
│ │ │
▼ ▼ ▼
图结构编码独立性 后验概率计算 参数估计(MLE/MAP)
因子分解简化计算 ELBO / 消息传递 EM算法迭代优化
- 表示解决"如何用图编码先验知识"的问题;
- 推断解决"给定观测数据,如何计算目标概率"的问题;
- 学习解决"如何从数据中学习图结构和参数"的问题。
4.3 与生成式模型的深层联系
理解 PGM 对掌握现代生成式模型至关重要:
- VAE 是 EM 算法 + 变分推断的典型应用;
- 扩散模型 的前向过程(加噪)和反向过程(去噪)本质上是隐变量层级上的推断;
- Flow Models 利用可逆变换和变量替换公式(change of variables)实现精确的对数似然计算;
- 能量模型(EBM) 本质上是 MRF 的无归一化形式;
- GPT/Transformer 的注意力机制可以理解为一种软性的消息传递——这正是 Belief Propagation 的连续推广。
一句话总结:概率图模型提供了一套统一语言——它让我们能够精确地回答"什么信息需要被传递"、"信息如何被归约"以及"我们如何从数据中学习这些传递规则"。这套语言渗透在现代深度生成模型的每一个角落。